唐明丽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就醒了。
被付辞叫醒的。
嫁到付家以来,除了最初那段日子,她每天晚上都睡足八个小时,算上午睡时间,一天至少九个小时。
但今天她得早起,甚至中午还没得睡午觉补眠,可以想象多么痛苦。
但她没有赖床,被叫醒后即便一脸困意,也噌一下从床上下来,乖乖去刷牙洗脸。
因为今日是清明,付家有很重要的事要做。
为了让自己清醒些,唐明丽直接用凉水扑脸上。
冰凉的感觉透过皮肤穿透全身,人瞬间精神了许多。
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不觉有些失神。
明明昨晚没有休息够,却看着一点都不憔悴,反而还更好看了似的。
难道这就是滋润的力量?
想到昨晚,唐明丽脸颊微烫,同时暗暗庆幸人没有读心功能,不然自己是黄心小妹的秘密可能守不住了。
洗漱完下楼,四位长辈也已经收拾好了,坐在餐桌前等他们下楼一起吃早饭。
看到唐明丽下来,付老夫人笑道:“很久没试过这么早起了,是不是有些不适应?”
唐明丽害羞一笑。
明摆着的事实,她就不嘴硬了。
吃过早饭,一家人拿上昨天就准备好的拜祭品出了门。
每年清明,付家人都要陪着付老爷子一起去拜祭当年牺牲战友。
这算是付家不成文的传统。
家属大院到烈士陵园不远也不近,走路要半个多小时。坐公交车的话更快些,但付老爷子每次都喜欢步行过去。
第一年的时候唐明丽不明白,但后来她明白了。
即便已经到了古稀之年,去见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老朋友,内心还是会很不平静吧,他需要一点距离和时间去平复。
去见战友的这一段路,他用脚丈量了一年又一年。
这一路他也许在想,一会到了墓园站在纪念碑前,要和曾经的战友们说什么呢。
是告诉他们这一年国家的变化?还是和他们分享自己的近况?又或者默默缅怀那些曾经并肩坐在的岁月?
又也许什么都没想。
唐明丽无从猜测。
上辈子几年的社畜经历,她自认被练出了一点玲珑心,但在付老爷子和战友们的情谊前,任何玲珑心都猜不出半分。
所能明确感受到的,是爷爷站在纪念碑前时那份无法遮掩的沉重。
来自几十年后的灵魂,生于长于和平年代,对战争年代的一切,远没有付老爷子这一代人感触深。
对于先烈,她崇敬、感激、缅怀。
用血肉之躯筑造国家和平的先烈们,应该永远被铭记。
可对于付老爷子来说,墓碑上的很多名字,是曾经活生生一起走过一段岁月,为同一个理想奋斗过的人。
付老爷子默不作声在纪念碑前站了一上午。
他们是最早一批来拜祭的,这一上午陆续也来了一波又一波来拜祭的人。
本来空荡荡的墓碑前,不知不觉摆满了花束。
过去不知道多久,来拜祭的人渐渐稀少,最后只剩下他们六人。
付老爷子终于说了声走吧。
唐明丽跟着付家人最后深深一鞠躬,离开了陵园。
出到外头,立刻感受到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外面熙熙攘攘,车水马龙,欣欣向荣。
唐明丽忽然又有了新感触。
也许爷爷喜欢走这一段路,只是为了感受这份烟火气息。
悼念需要很大的勇气。
几人一路的安静,忽然被付老夫人打破。
她突然问付老爷子:“就这么回去吗?”
付老爷子不解,也终于转过头看向妻子:“你还有别的事?”
“也不算有吧,就是觉得既然出来了,不如在外头吃了再回去。说起来我们一家人也很久没在外面吃过饭了。”
这话出来,不仅付老爷子诧异了,其他人也觉得很意外。
要知道这几十年来,每逢清明老爷子都雷打不动拜祭已逝战友,自家祖先的祭拜都得延后,可见这事在他心里有多重要。
因为重要,所以必须严肃对待。
然而今年,婆婆竟然在这个日子提出在外面吃饭。
吃饭当然没什么不对,可在外面吃,无异于容易让人联想到吃喝玩乐。
在这样的日子吃喝玩乐?那在他们家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。
付母紧张的一会看看婆婆,一会看看公公,生怕两位老人在今日闹出不愉快。
不过应该还好,公公看上除了略微诧异,去并没有不愉快。
只是,会同意吗?
等不来丈夫应允,付老夫人说他:“其实我早想说你了,当年你们出生入死,不就是为了百姓能过上太平的日子吗?终于过上太平日子了,我们活着的人就得好好活着,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缅怀。”
唐明丽听得好想给奶奶鼓掌。
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力量啊。
付老夫人这番话听得付老爷子又是一怔。
再看看都在等自己拿主意的几人,他忽然有些想笑。
“我是那种只会认死理的老顽固吗?”
言外之意就是不反对了。
每年去看望战友,他的心情确实是比较沉重,但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就忘了生活。
明白到付老爷子的意思,唐明丽第一个表现出雀跃,问:“那我们去吃什么?”
这个时候一家人中也就她最适合站出来,毕竟她的能睡能吃在付家也不算什么秘密。
几人商量了一番,一致决定就近原则。
唐明丽也大概猜到了会这样,这时候可选择的饭店并不多,无非那几家国营。都这个点了,不就近原则的话,等过了饭点也许就没什么好吃的了。
于是一行人转头去了最近的一家国营饭店。
唐明丽雀跃挽着付母胳膊走在最前头,时不时低语商量着一会吃什么。
付辞陪着付老爷子走在最后,目光好几次不自觉扫向妻子的背影。
自他有记忆以来每年的坚持,在这一年似乎有了不同。
刚才奶奶说的那番话,他不信和妻子没关系。
活着的人好好生活,就是对先烈们最好的缅怀。
咋听得他内心都波动,何况爷爷。
但谁能说得不对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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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日的睡眠不足,唐明丽连睡了两天都没补回来。
如果不是第三天必须得出门,她还想继续睡。
对于她这种嗜睡圣体来说,睡眠不足真的太伤了。
但这一天是顾琳的摆酒的日子,她不得不出门。
酒席是在男方家办的,偌大的院子摆了十几桌。
在这年代,这规模相当可以了。
所以顾琳父母满脸笑容,可见相当满意男方家的重视。
付家除了付辞父子因为工作原因不能出席,其他人都来了,还封了一个金额颇可观的红包,也算给足了诚意。
男方这边的招待很热情,菜品虽说不上丰盛,但也不错,可唐明丽吃得并不是很愉快。
怎么说呢,她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爷爷会觉得这男人心术不正,确实一顿饭的功夫就够了。
她认同成熟的婚姻必须衡量,却不认可算计。
甚至她觉得在顾琳下乡一事后,顾家会重新和付家走动,应该和这个男人脱不了关系。
其实看得出来,重新往来后爷爷和奶奶不见得多舒心。
如果搁在几十年后,这种让人不痛快的亲戚,断了也就断了吧。但这时候的社会环境不同,这年代的人重亲情。哪怕互相捅过刀子,都不会让他们断了这门亲。
在这些痛并快乐中,他们乐此不疲。
没有说不好,重情重义是这个时代很多人的闪光点,也是付家人的闪光点。
如果不是因为这个,以她怕麻烦的个性,可能对于大伯一家,她早已经彻底眼不见为净。
有时候想想真不可思议,她被内卷的社会磨到凉薄的性情,在付家竟一点点被修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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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酒席,从顾家离开时,已经几近傍晚。
因为都喝了点小酒,唐明丽怕坐车会晕车,便拉着大家走一段路。
以微醺的状态去看这个世界,似乎有另一番不同,竟看出了点世外桃源的感觉。
唐明丽靠在付母肩膀上,借着酒意撒娇:“妈,如果以后付辞挣了很多很多钱,你提前退休。我,你,加上奶奶,我们三人一起环游中国,好不好?”
这饼画的真诱人,付母都可耻的心动了。但还好没忘记,这不过是儿媳妇喝多了说胡话。
她宠溺拍了拍唐明丽脑袋,敷衍道:“好好好,你说什么都好。”
这一幕是那样的温馨,但落在对面街道的另一个人的眼里,却是那样的挖心和不可思议。